2024年10月17日,，浙江嘉興,，第11屆烏鎮(zhèn)戲劇節(jié)，水上嘉年華吸引游客駐足觀看（視覺中國/圖）

青年競演是每年烏鎮(zhèn)戲劇節(jié)的重頭戲,。所有劇目全由青年人——三五個甚至一個人一組——進行創(chuàng)排，每個戲的長度不超過半小時,?？赡苌鷿赡苌?。

能進入蚌灣劇場看戲的觀眾,，熱情大都經(jīng)受住了不小的考驗：除了少數(shù)幸運兒能搶到網(wǎng)上的票額,，大部分人要早早露天排隊，等候入場機會,，排隊時間可能是三小時或更久,。

蚌灣劇場的舞臺很小。演員可以倚仗的,，就是燈光,、音樂、道具,。小幾百名觀眾坐在數(shù)排弧形的階梯上,。

今年5月初，烏鎮(zhèn)戲劇節(jié)評委會給出三個關(guān)鍵詞——陽光,、枕頭,、大恐龍，是為本屆青年競演（以下簡稱“青賽”）的題目,。6月到8月,，青年創(chuàng)作者自由創(chuàng)排。秋天,，18部入圍劇目公布,。根據(jù)抽簽，它們被分成六組,，進行三輪表演,。

《好想穿著短袖在白堊紀(jì)游泳》演員謝幕（DLL/圖）

每場表演之前，會有評委上臺給觀眾講觀演規(guī)則,，活躍氣氛,。我遇見的評委之一李博（他連續(xù)八年擔(dān)任青賽評委）說，也許你們的掌聲會鼓勵一個戲劇明星的誕生,。畢竟,，在第一屆青賽中奪魁的，是現(xiàn)在成為知名戲劇導(dǎo)演,、演員的陳明昊,。之后九年里，從青賽中走出來的吳彼,、劉添祺,、丁一滕……陸續(xù)填補了戲劇界的青年力量。

青賽不同于特邀劇目,，是同題創(chuàng)作,，有競爭。作為觀眾,，我的一大樂趣是看大家如何使用道具,，咂摸好壞——道具的使用也是評委打分的重要標(biāo)準(zhǔn)之一,。

《和你旋轉(zhuǎn)在第六次日出》是少見的把陽光當(dāng)作重心元素表現(xiàn)、又沒有讓陽光的出現(xiàn)顯得庸俗的劇目（在別的戲中,，這個元素最常見的出場方式就是演員在臺詞里提一句陽光）,。一位“宇航員”坐在我們面前，她所在的安提戈涅號剛剛經(jīng)過第五次跳躍,，路過了索拉里斯星,。她看到了五次日出。但是太空艙受損,，燃料即將耗盡,，她是選擇就此進入休眠模式，在宇宙中流浪,，等待可能的救援,，還是用盡全力再次跳躍，離地球上的家人物理距離更近,、但更快走向死亡,？宇航員在對女兒的思念中，選擇了生還可能性更小的后者,，她在下一次跳躍中,，看到了第六次日出。

大部分劇目對枕頭的植入都中規(guī)中矩——演員抱著枕頭,，相對有看頭的是對恐龍這個道具的挖掘,。

《首陽山的最后一日》設(shè)定挺有趣，一對男女演員分別扮演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,。伯夷堅定地要為理想而堅持,，覺得“他們瘋了，時代瘋了”,，連薇菜也不讓叔齊吃,，因為這是在周地長出來的。叔齊覺得人活著比死了重要,，他們就此爭論：水能喝嗎,？水從天上來，但是混入了少許周的殘渣,。那伯夷枕著睡覺的動物骨頭呢,，就不是周的了嗎？叔齊質(zhì)疑,。這是遠古時期就有的,，可能是一塊恐龍的頭骨。到這里,，我覺得很有意思,。可惜,，對于伯夷叔齊矛盾的深化與彌合,，該戲沒能更深入地推進。

在《好想穿著短袖在白堊紀(jì)游泳》里,，“恐龍”是一個虛指,，女孩能在水里看見恐龍，意味著她在成長道路上遇到危險,。面對“恐龍”,，有人告訴自己可以克服，有人假裝看不見,，挺妙,。

《41.5克》的故事開頭是這樣的：研究植物學(xué)的男人服用了鎮(zhèn)靜劑被推上手術(shù)臺，再睜眼時,，見到了一個女人,。原來這里是從地球到下一站之間的中轉(zhuǎn)站，他們都已經(jīng)死了,。女人在這里等他,，因為她要填的表（包括合計重量、人生的最后一個瞬間等）和男人的印在了同一張紙的正反面,，他們要一起交表才能走,。男人不接受自己已經(jīng)死了，不想填表去往下一站,。在搞清狀況的過程中,，男人意識到自己有可能撿回生命，而女人之所以和他印在一張紙上,，是因為女人死于火災(zāi)后,，角膜被捐獻給了因?qū)嶒炇鹿适鞯乃Ｋ麄冎辣舜说纳矸輹r,，就是男人要離開之時,。

《星星變奏曲》演員謝幕后，男演員向女演員求婚（DLL/圖）

-祝你健康,，女人說,。

-祝你下一站快樂，男人說,。

-告訴我你的名字,？女人說。

-戴××。男人說,。聲音遠了,。

女人把男人的名字聽成了——大恐龍？

劇終,?？铸埖某霈F(xiàn)方式太可樂了。在死后的中轉(zhuǎn)站相遇這個奇怪的設(shè)定就在這樣清新的文本和演員自然的表演中落了地,。

《安全島》的兩位女演員出場拖著恐龍尾巴,，臺詞和姿態(tài)皆可愛，像演兒童劇——我們很快從就她們制造的情境中得知,，她們是兩頭被遺忘的,、不敢離開山洞、怕太陽照射的恐龍,?？墒怯幸惶欤齻兩砼猿霈F(xiàn)了一只龍蛋（用枕頭做成龍蛋的樣子）,。為了孵化這個生命,，她們把龍蛋帶到太陽下。枕頭外皮破了,，棉絮漏了出來,，起初她們以為那是新的生命，為之喜悅,。但棉絮漏得越來越多,，小生命即將不保。她們克服對日照的恐懼,，面對面抱住龍蛋,，拼命地撿拾紛飛的棉絮，想要阻止生命的流逝,。然而小生命終究是走了,，她們只好學(xué)著告別。

小屏幕上出現(xiàn)了幾行字,，提到幾年前濟南短暫存在過的棄嬰安全島,，我才明白創(chuàng)作者這段演出的所指。至少在短暫的時間內(nèi),，她們?yōu)橐粋€生命搭建了小小的安全島,。

在《Amy張回到家鄉(xiāng)》里，恐龍既是Amy和小侄子玩的扮演游戲的角色,，在她嘴里也代表著她生活過的大城市上?！鞘鞘澜绲牧硪活^，是“恐龍的血口”。

《安全島》獲得第11屆烏鎮(zhèn)戲劇節(jié)青年競演小鎮(zhèn)獎——特別關(guān)注獎（DLL/圖）

在看《Amy張回到家鄉(xiāng)》之前,，我在臺階上已坐了超過半日,。為了擁有良好的視野，我早早排隊,，第三個進場,，坐在第一排正中，離演員只有一米遠,。但這個視角太受歡迎了，左右兩邊的觀眾都擠壓著我,，我越來越熱,，腰越來越疼，越來越想跑,。

還好我又堅持了一下,，沒有錯過這出我今年看到的最貼近生活、又不庸俗的青賽劇目,。去年采訪李博時,，他說，他喜歡戲以小見大,、踏踏實實講生活,，故事講清楚了就很好，不需要煞有介事地非得告訴觀眾點什么,。

這出戲就是一個好例子,，它只有三個演員?！拔摇钡挠⑽拿蠥my,，從小就想要考大學(xué)離開縣級市老家，到上海過光鮮的白領(lǐng)生活,。戲開始時,，30歲的她感覺被生活的縫隙卡住了。她在上海卷不動,，辭職,，過了很久日夜顛倒的生活?；氐嚼霞?，小區(qū)保安不認識她，爸媽和她已然生疏,。又過了很久,，她才吐真言：要不我就不走了。爸爸說，掃大街都要編制??！

“爸”“媽”的演員同時扮演了很多人：以為Amy是外地人不愿意接她的司機，摩的師傅,，保安,，一直仰望著她的大城市生活、被困在老家的同學(xué),，上海公司里說著中英文夾雜的話pua她的同事,，在老家街頭被她問“你幸福嗎”的路人。

小小的舞臺上,，Amy在老家與上海之間穿梭,，場與場的轉(zhuǎn)換特別流暢。最后,，Amy什么問題也沒有解決,。她回到自己當(dāng)年讀的高中——現(xiàn)在看來那是她很順?biāo)斓囊欢紊盍耍吹叫乱淮黄冗\轉(zhuǎn)不停,、喊著高考口號的學(xué)子,。Amy看著我們，發(fā)問：明天就好了嗎,？結(jié)束,。

10月27日，第11屆烏鎮(zhèn)戲劇節(jié)閉幕,，青年競演結(jié)果揭曉,，《Amy張回到家鄉(xiāng)》榮獲最佳戲劇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