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戈鋒(1945-2013),,山東,工人
在外公外婆合葬的墓碑上,,立碑人鐫刻著一眾子女和女婿兒媳的名字,,唯獨沒有我的姨父,在家族記憶中,,他被遺忘了,。
姨父是姨媽的第二任丈夫,經(jīng)人介紹認識姨媽時已經(jīng)三十多歲,,在1980年代是妥妥的大齡青年,。姨媽喪偶多年獨自撫養(yǎng)表姐,兩人結(jié)合就像老話說的“搭伙過日子”,。
我讀小學的前幾年,,父母遠在西藏工作,把我托給姨媽照顧,。姨父像父親出現(xiàn)在我的生活中,,朝夕相處,感情漸深,。我七歲那年計劃許久,、拿出全部的70元零花錢,,央求表姐帶我去商場買了雙皮鞋送給姨父當生日禮物。外婆得知后酸溜溜地說,,把我從小帶大也沒見我對她這樣用心,。
外婆豁達明理鮮少與人計較,我長大后才知道她那是對姨父不滿,。姨父性情執(zhí)拗古怪,,認定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,情緒也難以自控,,一發(fā)火就破口怒罵甚至砸鍋摔碗,。他經(jīng)常因瑣事和姨媽爭吵,事后又冷戰(zhàn)許久,。孝順的姨媽從來報喜不報憂,,但心細如發(fā)的外婆每次總能從她異樣的言行中發(fā)現(xiàn)端倪。十幾年再婚生活,,姨媽的心情從未真正舒坦,。后來她年輕輕就生病去世,外婆堅信是生前慪氣太多所致,,對姨父更不待見,。
年少的我對大人的事懵懂無知,記住的全是好的一面,。姨父雖是繼父但對表姐很好,,每月工資僅百來塊,卻甘愿花四五十甚至更多給表姐買件好看時興的衣服,。姨媽責怪他亂花錢,,他笑嘻嘻說,我們艷兒穿起就是好看,,父親的驕傲慈愛全寫在臉上,。
在姨媽家生活的三年,她和姨父省吃儉用,,盡可能給我和表姐提供好的生活條件,。姨父愛做菜,排骨,、雞肉,、蹄膀、帶魚之類時常出現(xiàn)在餐桌,。他和姨媽一心顧著我和表姐,,一塊接一塊往我們碗里夾。我們學校每次春游前,姨父都會帶我到百貨大樓買零食,,擠進熙攘人群,,走到柜臺前讓售貨員把我愛吃的五香牛肉干裝滿紙袋。那時冬天洗澡要跟姨媽去單位澡堂,,每次我跟表姐在回家的路上就開始期待,,因為知道姨父買的黃油椰蓉面包早已擱在桌上,等著撫慰我們的轆轆饑腸,。
成長過程中姨父教會我許多事,,印象最深的是騎自行車。我手腳笨拙學起來很慢,,他一次次跟在后頭扶著后座穩(wěn)定車身,,耐心叮囑把好龍頭坐直身子目視前方,高大胖壯的身體時而快走時而小跑,,氣喘聲在我身后響起,。學會那刻我興奮回頭,冬日的暖陽照著他掛著汗珠的臉龐,。
閑暇時他偶爾說起少年時光,,與家人一起隨在部隊工作的父親從山東來成都生活,在物資匱乏的1960年代生活還比較有保障,,言語間眉飛色舞,。而這短暫的優(yōu)渥生活隨他父親的離世戛然而止,人到中年姨媽又患重病,,把他生命中的另一段平靜生活拖離軌道、推向深淵,。
一個夏日傍晚,,他從醫(yī)院來外婆家歇腳,架好自行車獨自坐在門口抽煙,,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,。年少的我笨拙地想安慰,他許久才開口說“總遇到這些事情好惱火嘛”,。誰說不是呢,,幾年間姨媽一場接一場大病,最終還是離世了,。
姨父從此過著近乎自閉的生活,,仿佛耗盡了對人生的渴望,整日緊閉房門日夜顛倒,,一根接一根地抽煙,,四壁白墻都被熏得變色發(fā)黃。
在一個平常寂靜的夜半時分,姨父悄然離世,。這些年每次站在墓碑前祭奠外公外婆,,我總是不由自主想起缺席的他,記憶中他的模樣是那樣清晰,。